战长沙•十三问(结语)丨长沙很牛逼 长沙也委屈

2015-08-20 11:34:36  [来源:华声在线-华声杂志]  [作者:周媌]  [责编:蒋俊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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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口子:湘方言,指在某个行业浸淫多年,很有经验很有权威,很熟悉该行当的大咖。相当于北方语系的“大拿”、“大腕”。


何顿,原名何斌,用他的话说,他“生在长沙,长在长沙,是地道的长沙人”,其作品也多以长沙和抗战中的长沙人为轴心展开。现为长沙市文联创作室专业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有《我们像葵花》、《我们像野兽》等。其中,《湖南骡子》、《来生再见》、《黄埔四期》被称作“抗战三部曲”。

“湖南对于抗战胜利的重要意义超过全国任何一个地方。”

“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取代长沙在抗战中的地位。”

“从1931年开始算起,14年的抗战中,中日投入20万人以上的大规模会战超过20次,在湖南就打了6次;这20多次会战中,中国鲜有胜绩,但是在湖南就胜了4次。”

“当时提到日军几乎都是‘谈虎色变’,几个炮弹人就都跑了,湖南人不一样,我们血脉贲张,面对日军,长沙人的态度就是‘死噶也卵’。中越战争上也是。”

……

2015年8月4日,气温36°。

长沙的最南边,作家何顿,用一口溜唰的长沙话说着70多年前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。

何顿首先吧啦的,是一个高级将领的死。

在他看来,因为战败而明正典刑一名高级将领,颇能一叶知秋,从侧面反映出长沙会战之惨烈——

1944年,一声枪响,国军第4军军长张德能倒地。

张德能的死,源于第四次长沙会战。

由于前三次死扛日本军队的卓越表现,驻防湖南的军队的战力,受到了蒋介石的青睐。他把在前三次会战的部队,抽调了很大一部分去云南参加远征军,用来防止日军从缅甸进入中国。许多在前三次会战中刷过经验值的老兵被调走,一批新人(包括高级军官)得到了提拔,张德能,就是其中之一。

经过前三次、尤其是第三次会战的经验,张德能深悉岳麓山的重要性。于是,他再次把炮兵阵地设在岳麓山上。

第四次长沙会战刚开始,张德能的战术确实按照他想象的发挥作用。可是,面对长沙主城(东北方向、正东方向、东南方向)设置的炮兵阵地,有一个要命的软肋,假如步兵战力甚至完爆美军的倭军,从侧翼甚至后山掩杀过来,再牛逼的大炮,也会秒变扑克游戏“干瞪眼”!

这个该死的“假如”,后来真的发生了。

战役打响之后,日军绕开了炮火控制区,一举冲上了之前曾发挥重要作用的岳麓山炮兵阵地!

岳麓山失守之后,大队日军从西往东,势如破竹。

此时,张德能开始后悔自己的部署。于是,他决定让58师留下一团守城,牵制日军主力,另以一团即刻启程过江去增援岳麓山的90师,其余部队逐步乘船过江。

此时薛岳电报到:“长沙确保与否,是国家民族存亡关键所系,望该军晓谕各级将士,奋勇杀敌,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亦要确保长沙!”

张德能思忖了一番,还是决定按照他的原计划行事。结果由于决定匆忙,安排欠妥,发生了混乱。日本战史载:“当重庆败逃军欲渡湘江时,死亡甚众,仅目睹溺死者便达千人以上。”

更加严重的是,渡过湘江的部队并没有上岳麓山增援90师,而是在毫无组织的状态下自行逃散。

抗战爆发后,国民政府颁布《中华民国战时军律》及实施条例,规定了会被处以极刑的罪名,其中就有“不奉命令无故放弃应守之要地,致陷军事上重大损失者死刑”。此后颁布的《国军抗战连坐法》及其补充还规定:“班长同全班退则杀班长……旅长同全旅退则杀旅长……军长不退而全军官兵齐退,以致军长阵亡,则杀军长所属之师长……排长不退而全排官兵齐退,以致排长阵亡,则杀排长所属之班长。”同时,“连长未奉命令擅自退却者,其营长可报告团长核准,立即将其连长军法从事”,其上各级军官亦如此。

不论根据哪个法规,张德能都是必死无疑。

何顿特别介绍,他为了写作,曾经拜访参加过第四次长沙会战的老兵的后代。据其回忆,张德能的逃跑让薛岳震怒,事后,薛岳派人来“请”张德能。上车之前,张德能自知此去凶多吉少,便将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当时他的师长。

果然,那车并没有开向军事法庭,而是直接往长沙东屯渡驶去,就在那里,张德能被执行了枪决。

不过,在度娘上,关于张德能的被枪决还有另外两个版本。

第一个版本来自老兵罗文波的回忆:

蒋中正来衡山召开南岳军事会议,有一位叫张德能的军长,因为违背军令,擅自撤离长沙,被拉出会场枪毙,也是由我执行的。我是特务排排长。

那天,一位姓邓的团长小声告诉我,让带两个兵把张军长抓起来枪毙,他指给我看是哪一个。张军长坐在师、军长堆里,我印象很深。蒋中正质问他,你撤退了没有,张喊没有。我们把他帽子摘掉,拉出座位用绳子把他自上而下绑起来,他的脸吓白了。

我手下两个士兵一边一个把他押出会场,拉出门外没多远,我叫他跪下,用左轮手枪朝他后脑勺开了一枪,倒地后又在他的后背补了一枪,一共打了两枪。

第二个版本,来自张德能的同僚、第9战区司令长官部参谋长赵子立的回忆:

我到桂林会同张德能到重庆,军法执行总监部当即把张逮捕下狱。并对我说:“薛长官有信来,告你协助张德能守长沙不力,你也得找保在外候审。”

军委会派军令部长徐永昌为审判长审理此案,签判张德能徒刑五年。

蒋介石批示:“张德能判处死判。至赵子立既未负指挥责任,应勿庸议……”

笔者想了想,个人觉得衡阳和重庆之说,比较靠谱——去军事法庭,符合程序正义,又能明正典刑,堵住悠悠众口——不论是蒋介石还是薛岳,都没有必要采取私了的方式。

虽然第四次长沙会战失败,但是,纵观四次长沙会战,我大长沙还是很威武的。

在战火烧到长沙之前,长沙人民每天从报纸上了解的局势是这样的:武汉失陷、广州失陷、南昌沦入敌手,长沙周边的兄弟姐妹纷纷扑街,在正式开打前,几乎没有人期待奇迹会发生在长沙身上。甚至蒋介石还曾打算放弃长沙,直接将部队拉到贵州去。

万万没想到,这场抱着“试试看”心态的战争结果却出乎意料——长沙守住了!

接下来,贼心不死的日军又发动了第二次、第三次进攻,都以失败告终。尤其是第三次,当时,看着在珍珠港把美帝都爆出翔的风光无限的海军,日本陆军很不甘心,企图攻下长沙,将其作为献给天皇的礼物,事实证明,然并卵。天皇的礼物打了水漂,日军在长沙受了“摁”(湘方言,吃瘪的意思)。

何顿说,从1931年开始算起,14年的抗战中,中日投入20万人以上的大规模会战超过20次,在湖南就打了6次(第一到四次长沙会战、常德会战和湘西会战);之前的多次会战中,中国鲜有胜绩,但是在湖南就胜了4次(分别是一二三次长沙会战和湘西会战),即使是败的两场,日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赢得并不轻松。

这跟湖南人的性格分不开。

面对不可一世的日军,很多人选择逃跑,甚至在某些地方,日军几颗炮弹就足够让人闻风丧胆。但是长沙人不吃这一套,比起收拾包袱跑路,更多的长沙人选择死守。

长沙话里有个词叫“邓兜”,相当于普通话的豁出去,长沙人邓起兜来,跟美少女战士月能镜威力变身了一样,嬉皮笑脸、油嘴滑舌全都飞走了,瞬间战斗力满格。当年的长沙人,就选择了跟日本人邓兜,用一句带点赌气性质的长沙俚语来说,就是“死噶耶卵”(湘方言,死了就死了,爱咋咋地的意思)。

一群命都不要要山河的人,最终死守了这座城市6年!

然而,何顿嘴里说的长沙人却和笔者平时接触的画风不太一样。都说时间是把杀猪刀,莫非这把刀除了改变人的外形,还能消磨人的血性?

笔者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何顿。

何顿的答案很明确:长沙人的血性没有丢。只要有恰当的机会,现在的长沙人还是会像当年他们的前辈一样,“这是长沙人根上的东西”。

湖南在古代是蛮荒之地,生活在湖南的人大多是少数民族,苗族、瑶族、土家族等,当年他们不服汉人管制,经常造反,朝廷从北方调来了成批军队镇压。军队血腥镇压后,怕这些“逆贼”卷土重来,就驻防,或进一步肃清逆贼,长此以往,就有了一种新型关系,就是官兵与少数民族女人通婚。另一部分是中原人士于改朝换代后不愿为新皇帝效力,愤然离开,逃到了湖南,从此在湖南生根。湖南有不少宋代或明代迁入湖南的中原人士,他们在湖南滥觞,成了生长在湖南的读书人。还有一部分是移民,安徽和江西过来的,在不同朝代迁居湖南的,省志或市志上都有记载,成了今天的湖南人。

兵匪的后裔,所以彪悍。

文人的后裔,所以有骨气且正义。

移民的后裔,所以珍惜自己生活的土地。

三种精神一作用,就造成了湖南人易燃、易爆、随时开挂的血性。

长沙会战很屌,长沙人很屌,长沙很屌,但是却被遮蔽了,且随着年代日渐久远,蒙在长沙会战上的灰尘,正越积越厚。

别说是外地人,甚至,连土生土长的长沙人,对于长沙会战也是一知半解。

在长沙这座城市,如果不刻意寻找,你几乎发现不了长沙会战的痕迹:

课堂上,历史教科书让年轻一代可以感受过去激情燃烧的岁月,然而教科书里没有长沙会战;

城市里,经常有以战争英雄命名的道路(比如,北京有张自忠路、佟麟阁路和赵登禹路;武汉有郝梦龄路、刘家麒路、陈怀民路和姚子青路等),而长沙现在没有。据笔者了解,长沙现在有名的蔡锷路,曾叫伯陵路,是为纪念国军著名将领薛岳(字伯陵)保卫长沙有功,特用他的字命名的。不过,在1943年,伯陵路被改名为蔡锷路;

岳麓山,被人们挂在嘴边的是黄兴蔡锷墓爱晚亭岳麓书院(当然,这些也值得看),但是当年炮声震天的阵地、刻有阵亡战士名录的石碑却鲜为人知;

……

在何顿看来,湖南表面看着嗨翻天,其实内心保守。作为第一代领导人的故乡,在当时那个年代,自然不好对作为正面战场的长沙会战大肆宣传。再者,1949年以后,湖南省第一任领导班子都是四野的南下干部,由于历史原因,也很难选择用国军将领的名字来雕刻这个城市。

一开始的避讳造成了不了解,不了解就无法走心地铭记。于是,这座城市被全国人民熟知的,是快乐女声、是爸爸去哪儿、是娱乐至死,呃,还有“脚都”,甚至连这座城市里的人也开始接受这种设定。而那些曾经让世界景仰的功勋,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轰然倒下的战士,貌似却成了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。

这种感觉怎么说呢,就像你一个认识多年,表面上总是嘻嘻哈哈的朋友,在某次深夜酒后,突然眼泪汪汪,和你述说他压在心里多年的苦楚。一来,这种人格外让人心疼;二来,你也自责,相处这么多年,竟然没有好好来了解他。

这几种情绪在何顿身上一交织,竟然催化出了一种使命感——他要尽他的力量帮帮他这位老朋友。

于是,他拿起笔开始写长沙会战的故事。“如果我曾经读到过一本,关于长沙会战、衡阳保卫战的小说,我都不得写,问题是根本没有。”说起自己写作的原由,这位长沙大叔有点小傲娇又有点小骄傲。

在何顿儿时见过的老兵中,有一个残疾老兵让何顿印象深刻。这位老兵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被一颗迫击炮炸断了双腿,最后只能在家剥剥花生,糊火柴盒子聊以度日。何顿将他的人生经历融入到《湖南骡子》中。书中“我”的大哥何胜武就是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失去了双腿:

“日军久攻不下三营的阵地,就冲三营阵地不停地开炮,火炮炮弹打完,又运来迫击炮,迫击炮炮弹在我大哥身边炸来炸去,有一颗炮弹落在大哥的两腿之间,轰隆一声,大哥的双腿就成血肉飞上天,落下来时洒了一地。大哥当时还不知道,他趴在地上,头埋在掩体里,手捂着耳朵,待炸弹声响完,他想换一个地方,一翻身才发现双腿没了。大哥惊惧地叫道:‘我的腿我的腿呢?’。”

在《湖南骡子》之后,何顿又接着创作了《来生再见》和《黄埔四期》,这三本书被称作“抗战三部曲”。

笔者问何顿:“这里头还有没有人物原型?”

大叔二度傲娇:“湖南人个个都是我的人物原型。”

当然,历史不会被忘记,英雄不应该被忘记。

当下,从国家层面开始,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抗战,了解抗战,关爱老兵。

2005年,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锦涛,在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。

胡锦涛说:“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,分别担负着抗日战争中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作战任务,形成了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略态势。”

2014年,习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9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也提到:“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异常惨烈,从战略防御到战略相持,进而发展到战略反攻,无论是正面战场还是敌后战场,中国人民同仇敌忾、共赴国难,铁骨铮铮、视死如归,奏响了气壮山河的英雄凯歌。……中国共产党领导开辟的敌后战场和国民党指挥的正面战场协力合作,形成了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略局面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是全民族抗战的胜利,是全体中华儿女的荣光!”

今年的4月4日,何顿参加了湖南老兵之家的活动,其中有一位张老先生,95岁,是孙立仁第38师的士兵。在活动中,张老先生说,社会发展到今天,习总书记说正面抗战是国军打的,他深深感到,那些为国捐躯的弟兄们,死得其所。

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,全国各地都用自己的方式来纪念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来铭记在这场惨烈战争中,为了保卫家园而浴血奋战的人,长沙也不例外。

今年年初,长沙决定建抗战文化园,目前施工正在紧张进行,预计在9月底前完成岳麓山抗战文化园的建设。此外,位于长沙县影珠山抗战遗址文化公园,也将在8月对外正式开放,园内包括影珠山抗战烈士陵园、五十八军指挥部旧址及新十师指挥部旧址、腰子坡战壕、金顶山抗战阵亡将士墓等遗址。

最后,套用麦克阿瑟1951年在国会大厦发表的题为《老兵不死》演讲的一句话,作为全文结尾:“老兵永远不死,只是悄然隐去。”

来源:《华声》杂志

作者:周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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